安徽臨泉謀劃把雜技學校納入職業教育體系

安徽臨泉謀劃把雜技學校納入職業教育體系
2019年05月19日 09:26 新華每日電訊
雜技演員在安徽省臨泉縣韋小莊村舞臺表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雜技演員在安徽省臨泉縣韋小莊村舞臺表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春天來時,村里空了。

  78歲的韋新民蹲在自家門前悉心料理著一小片菜園。年輕時,他是方圓幾十里赫赫有名的雜技高手,如今他也成了村里的“留守老人”之一。

  “年輕人過完年就都出去啦,怕是來年臘月才能回來”。記者試圖從老人們的描述中還原過年期間的“盛況”:村里走南闖北的20多個班隊都回來了,表演的廂式貨車和私家車多到停不下,雜技人登臺獻藝,互相切磋,四里八鄉聚集在此,迎來送往,人潮涌動。

  這是位于皖北的臨泉縣韋小莊村,是安徽省唯一的雜技專業村。230萬的戶籍人口為臨泉貼上了“中國人口第一大縣”的鮮明標簽,這里同時還是“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中國雜技之鄉”。

  而韋小莊村正是臨泉縣的縮影,190多口人,耕地僅100多畝,是周邊人均耕地最少的村莊之一——人多地少的矛盾更加突出。由于特殊的歷史淵源,以雜耍“撂地”賣藝成了當地人“討生活”的選擇。

  與蜚聲海內外的另一個雜技之鄉河北吳橋相比,臨泉的名聲要小得多——前者專注“國際雜技”,代表了中國雜技藝術的最高水平;后者深耕“民間雜技”,根植于代代相傳的沃土,面向最基層的受眾。然而在當地人心中,也正在升騰起把臨泉打造成下一個吳橋的夢想。

  在這里,你能窺見“雜技”這項非物質文化遺產,與幾乎所有傳統藝術一樣所面臨的堅守與彷徨;更為神奇的是,在同一時空下,你能看到同一種藝術形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們竟各自存在又蓬勃發展。

2015年2月18日,韋小莊村民俗文化大拜年。(郭金山 攝)2015年2月18日,韋小莊村民俗文化大拜年。(郭金山 攝)

  “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有一手”

  明代中期,一個被稱作“一撮毛過刀山”的雜技班組出現在臨泉地區,泉河、涎河兩岸萬人觀看,盛況空前。這場“過河刀山”(類似“走鋼絲”)的表演,是臨泉地區有據可考的最早的雜技演出。

  羅振祥從縣文化局副局長的任上已經退休6年了,但與雜技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他,說起臨泉雜技,依然條理清晰,頭頭是道。

  上世紀50年代,臨泉境內出土了一件東漢的“陶戲樓”,上面清晰地刻著人物“拿大頂”的姿態,因此在羅振祥看來,臨泉雜技的歷史,或許可以追溯得更久。

  無論這一說法附會與否,雜技的緣起總與尚武的傳統和吃不飽飯的現實密切相關,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臨泉的藝人們挑上擔子,攜兒帶女四處賣藝,在先人拳腳武術的基礎上,憑借“吞鐵球”“吞寶劍”的技藝“以命換糧”。

  幾經沉浮,臨泉雜技在改革開放后才真正活躍興盛起來,各級政府和文化部門對表演辦理證件和介紹信“一路綠燈”予以支持。

  侯忠義的父親侯德山就是在這一時期來到臨泉的,這位臨泉民間雜技的代表人物可以做到同時噴出多個火球的絕技,被稱為“火神”。

  “有一技傍身,就不怕餓肚子,會耍雜技的家里逢年過節還能吃上肉呢。”侯忠義告訴記者,很多村民都把孩子送到他父親所在的班組。而在上世紀80年代,這樣的雜技團體韋小莊就有12個。

  就這樣,抱著“讓全家吃飽飯”的想法,韋小莊人依靠雜技家家戶戶逐漸脫貧致富。“后來隨著雜技藝人們走南闖北開闊了眼界,打破了‘藝不外傳’的禁錮,各團體派別之間還主動開展交流,發展繁榮至今。”羅振祥說。

  如今,走進韋小莊,就能感受到濃濃的雜技氛圍。村口的墻壁上都是各種雜技造型的宣傳畫,上面寫著“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有一手”。

  在韋小莊,雜技和干農活一樣,是村民們賴以生存的基本技能。“哪一戶不會耍十五六個節目,要被村民笑話的。”村民韋學洪說。韋學洪個子不高,貌不驚人,卻可以用嘴輕松地一次頂起六張長條板凳。

  目前,韋小莊全村44戶人家,沒有一戶不曾玩過雜技,三代以上的雜技世家就有10個。現在全村雜技團隊有27個,每年總收入近千萬元。

  即使發展到現在,“一戶一車”仍然是韋小莊人雜技表演的主要形式,“天熱了就到北方,天冷了就到南方”。流傳了數百年的走南闖北“打把式”賣藝的民間雜技依然正在延續。

雜技盛會在韋小莊。(王彬 攝)雜技盛會在韋小莊。(王彬 攝)

  走四方:30年交通工具換了5種

  與許多傳統民間藝術形式類似,雜技面臨同樣的困境:傳統的藝術形式似乎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令人意外的是,48歲的韋劉成絲毫沒有這樣的煩惱。

  “怎么會沒人看呢,我們的節目在農村地區很受歡迎,觀眾少則幾十人,多則數百人。”韋劉成告訴記者,就算網絡再發達,電視節目再豐富,對于中國廣大農村地區而言,能看一場真人表演的雜技演出依然是稀罕事兒,所以雖然節目還是老一套,但依然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

  更客觀的現實是,對大多數像韋劉成這樣的韋小莊人而言,雜技也僅僅是謀生的手段,還并未體會到傳承國粹的使命感。

  韋劉成向記者展示了他營生的家當,一輛中型的廂式貨車。經過改裝,這個看上去空間十分有限的貨車被分割成多個功能區:有的睡人,有的睡動物,有的放道具,有的放音響,甚至還配備了發電裝置。“只要大概10分鐘的準備時間,我們就能擺開架勢演出。”韋劉成說。

  這已經是韋劉成換的第6輛貨車了。而在開上汽車之前,韋劉成分別經歷了從肩挑背扛到板車、三輪車,再到農用車的各個階段,交通工具的5次迭代也記錄著他飽含酸甜苦辣的雜技人生。

  “除了西藏、青海這樣的高原地區,中國應該已經走遍了。”從5歲開始學藝演出,韋劉成已經漸漸習慣了一年到頭漂泊在外的生活。韋小莊人往往幾個車隊組團出發,到了一座城市之后各自下村演出,然后聚在一起溝通演出情況,彼此之間相互照應。

  地方刁難、流氓騷擾、汽車拋錨甚至遭遇車禍……對韋小莊的雜技人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事。“說不辛苦是假的,但誰讓咱吃這碗飯呢!”韋劉成介紹,除了雨雪惡劣天氣,他們幾乎每天都有演出,平均一年演出近300場。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過去賣藝求打賞的賺錢方式已經演變成在節目間推銷實惠好用商品的模式,這讓雜技人感到賺錢更有尊嚴,收入更加穩定。

  韋劉成的心態在韋小莊頗具普遍性,作為春節后唯一還沒有離開的雜技班組,他這兩天也即將開拔,“只要有人還愿意看,咱就接著干唄。”

2015年安徽大劇院臨泉雜技專場。(何東亞 攝)2015年安徽大劇院臨泉雜技專場。(何東亞 攝)

  入殿堂:從“技”到“藝”蛻變不易

  如果不與高空雜技結緣,胡軍這50年的人生與多數韋小莊的雜技人應該有著相同的軌跡。

  胡軍9歲開始拜師學習雜技,跟著師傅四處闖蕩,選定一個地方,一個大棚扎下,水流星、噴火、飛叉等驚險刺激的傳統雜技絕活就撐起一場叫座的雜技表演。

  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一場高空雜技表演,讓胡軍開了眼。“節目一開始,觀眾的眼睛就好像被吸住了,仿佛所有的地上節目都成了陪襯,在空中一個人就能把一場節目撐滿。”

  15年后,潛心研究高空雜技多年的胡軍所追求的“關注”達到了高峰——他和女兒胡思圓登上了央視的舞臺,伴著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中旋轉、舞蹈,利用綢帶展示著力與美的結合。

  父女倆的這一綢吊節目《時間都去哪兒了》試圖以雜技為載體講述兩代人對雜技的堅守。“轉幾圈落地,細節怎么走都是設計好的,很多動作功夫不好,上去就掉下來了。”胡軍帶著驕傲的語氣說。

  50歲,對于雜技演員來說已是高齡,但現在很多高空動作胡軍依然親自上陣。“周圍人看民間雜技還是帶著輕視的,覺得我們是‘玩把戲’的雜耍,事實上我們也是能登大雅之堂的。”胡軍說。

  不止于此,胡軍父女倆嘗試改變傳統雜技定位,把雜技故事化,并融入音樂、舞蹈、瑜伽等多種藝術形式,重新詮釋雜技藝術的魅力。“或許我是中國為數不多能在高空一邊做雜技動作一邊拉小提琴的演員吧。”胡思圓打趣說。

  除了《時間都去哪兒了》,父女倆的《立繩》等諸多雜技創新節目在各大表演平臺上大放異彩。以雜技為核,燈光、舞蹈、音樂、服裝等多種元素的糅合輔助,讓觀眾在感受到驚險奇巧的同時,也感受到心靈的碰撞。

  羅振祥坦承,傳統雜技演出水平不高,審美價值不足,確實限制了雜技的發展,“咱們肯定不能總是滿足于糊口,這樣市場只會越來越窄。”

  據介紹,除了走遍全國的“大篷車”演出和演出棚駐點演出,臨泉還涌現出一批追求高技藝、高水準的雜技人,他們在傳承傳統技藝的基礎上,融入現代元素,不斷創新,在一二線城市的演出市場逐漸站穩了腳跟。

  2009年,臨泉縣承辦首屆安徽省民間雜技藝術節,羅振祥認為這是臨泉雜技的重要轉折點,各路高手匯聚,讓臨泉雜技人開闊了眼界,音樂、編排、服裝、道具、燈光水平迅速提高,《空山竹語》《肩上芭蕾》《荷花仙子》等一批兼具技巧和審美的精品節目陸續登上舞臺。臨泉雜技團隊的整體藝術水平不斷提高,在國內各級表演中連續獲獎,并出訪美國、加拿大等10多個國家,參與國際文化交流等活動。

  隨著國內大量主題公園的建設,雜技市場對高水準的雜技需求旺盛。眼下最令胡軍頭疼的,是學雜技的孩子越來越少了。“當初較早一批干這行的都賺了錢,也都知道這是個苦活兒,都愿意讓自己的孩子走讀書上學這條路。”胡軍告訴記者,現在收的學生還是以附近困難家庭為主,有的團體甚至要去貧困山區挑苗子。

  在胡思圓看來,傳統的雜技培養模式也難跟上新的藝術審美需求,“過去追求驚、險、奇,現在更追求技巧和唯美,但是團里的孩子大多不懂音樂,節奏踩不到點上,看起來就很別扭。”

安徽大劇院臨泉雜技專場表演。(何東亞 攝)安徽大劇院臨泉雜技專場表演。(何東亞 攝)

  以雜技聚人氣:鄉村振興的新探索

  由于演出團體常年在外,臨泉的群眾反而很難看到雜技演出,這讓“雜技之鄉”的招牌略顯尷尬。近年來,臨泉縣政府正在統籌謀劃雜技傳承與發展的新路徑。

  創辦具備一定規模的雜技學校是一步“先手棋”。在政府的倡議和支持下,侯忠義放棄了自己經營的雜技團,和兒子侯杰一起創辦豪杰雜技藝術學校,為孩子免費授課,包吃住,只收取生活費。

  盡管收入遠不如從前,但侯忠義覺得既然是雜技世家,就應該有這份責任和擔當。

  如果一切順利,雜技學校將在今年9月建成開學,新的校舍擁有設施完善的教學樓、練功房、舞蹈室和大劇院,可以容納1000名學生,也足以容納他們的雜技傳承理想。

  在侯杰看來,破解招生難的關鍵是改變傳統的雜技人才培養模式。“沒有必要讓每個孩子都走雜技這條路,我們會和一般小學一樣白天以文化課為主,早晚練功,從舞蹈或者武術著手培養基本功,孩子有興趣再轉為雜技訓練,這些都是相通的。”侯杰說。

  壓腿、倒立、翻跟頭,每一項基本功都要練習好幾年,不同于過往填鴨式的“蠻練”,學校推行循序漸進的科學訓練。“過去拿頂(倒立)半小時起步,現在練久了孩子不感興趣,得改變方法。”侯忠義說。

  侯杰對雜技學校的未來非常樂觀,這并非盲目自信——侯氏父子現在的學校“蝸居”在鬧市中的辦公樓當中,盡管條件艱苦,但10年間已經培養了近600名雜技人才,很多孩子從這個小小雜技學校走出去,前往瑞典、埃及、泰國等國家參與文化交流活動。

  為了解決雜技人才的難題,臨泉謀劃把雜技學校納入職業教育體系。此外,一系列針對扶持臨泉雜技產業的“組合拳”付諸實施:打造雜技小鎮、雜技小院,依托旅游產業,以雜技聚人氣,讓更多雜技人回鄉,也使臨泉成為中原旅游的目的地。

  臨泉縣文化旅游體育局副局長李珍華介紹,去年臨泉旅游人數200多萬,主要靠節慶活動和體育賽事拉動,在皖北處于中等偏下水平。幾個雜技特色旅游項目的建設,將能發揮臨泉文化優勢,匯聚更多人氣。

  一個占地近4000畝的魔幻之都主題公園正在建設之中,其中有專門的雜技主題區域,一場由《盜墓筆記》舞臺劇導演操刀的大型雜技舞臺劇也正在籌備之中,完成后計劃每周對外進行演出。

  依托千年古鎮長官建立的長官雜技小鎮內有雜技劇場、雜技學校和雜技小院,在為更多臨泉雜技人提供聚集交流和穩定工作平臺的同時,也將成為展示雜技文化,留住游客的一大抓手。

  由于地處安徽西北腹地,臨泉人自嘲是安徽的“西伯利亞”,然而現在看來,同時接壤安徽8個縣市區,河南9個縣市區,輻射7000萬人口的地理條件成為臨泉獨特的優勢。

  “說實話,我們也懷疑過魔幻之都這樣的大項目落地到底能不能成,但目前項目只建成了一期的部分,就已經非常火爆,”李珍華停頓了一下說,“咱們這兒人太多了,群眾的文化需求太迫切了。”

  臨泉縣委宣傳部部長徐紅艷表示,希望把雜技資源整合,為從業人員提供更多固定崗位和穩定收入來源,為他們留下來提供一個平臺,讓臨泉人在家就能展示雜技。

  “國際雜技看吳橋,院線雜技看武漢,民間雜技看臨泉,我們要讓臨泉雜技成為名副其實、享譽世界的文化名片。”她說。

  新中國成立70周年之際,臨泉縣的高鐵將建成通車,臨泉人期盼,那將是夢想照進現實的一刻。

  (原題為:《“中國人口第一大縣”雜技村的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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